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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蹲在茶几底下吧？膝盖顶着胸口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。纸上打印着一行黑体字的，《混乱的一家人里有个小孩叫安安》章节目录。第一章叫“妈妈摔了第三只碗”，第二章叫“爸爸的呼噜震掉墙皮”，第三章、第四章……他数到第十七章了，叹了口气，把纸翻个面。背面空白，铅笔削得很尖的。他打算今晚补上第十八章的。客厅那头奶奶正跟爷爷为一块腊肉吵架，声音穿过沙发底，像有人拿锅铲敲铁门了。

这家人乱得有章法。早饭时间。爸爸找袜子。妈妈找钥匙了，爷爷找假牙，安安找自己的作业本是压在咸菜坛子下面。

他六岁那年就学会了用《混乱的一家人里有个小孩叫安安》章节目录记事，谁哭了、谁摔门、谁半夜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啊？他给事编号，画时间轴，还在页脚标天气。有一回老师让写“我的家庭”，他交上去一份目录，班主任看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“你观察挺细”。

夜里十一点了。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安安趴在餐桌上补他的章节目录。

铅笔尖断了三次，他用牙咬出铅芯接着写了。第十八章想了很久，最后落笔，“爸在阳台抽烟，妈在厨房洗碗的，谁也没说话”写完觉得不对啊？划掉，改成“两个大人背对背，像两根并排晾着的筷子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。忽然听见卧室传来压低的争吵声，又翻开新的一页。那沓纸越写越厚的，订书机都夹不住了。安安用红笔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小字，读者限定一人。他不给别人看的。

连同桌都不给。有次妈妈翻他书包找体温计，摸到那沓纸，展开看了两页，坐在床边没动。安安装作没看见，去阳台收衣服了。那天晚饭多了一盘糖醋排骨，谁也没提目录的事啊？

第二天早上纸不见了。安安翻遍书包和床底，最后在冰箱贴上发现一张便签，是妈妈的字，第十九章，我帮你写了。他凑近看，下面一行小字是“今天没人吵架，安安吃了两碗饭”。安安把便签折好，夹进课本，最后那页。这章得换个名字，他想，叫“意外”。窗外六点半，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，油条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。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