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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回又翻了一次陈玄机那份旧档。

他把册子摊在桌上，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。天已经暗了，窗户关着，灯焰偶尔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晃一下，纸页上的影子也跟着晃，像字在动。这次他看得比前几遍都细。前几遍他看的是内容，这一遍他看的是痕迹——纸页的磨损、墨迹的深浅、装订线的松紧，还有字里行间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。

册子里在“凡体入道”那一行旁边，有一行批注。字迹比正文小，也偏斜，像是挤在边角里写上去的，生怕占了正文的地方。批注没有署名，但墨色比正文淡，淡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晾干的旧痕。“此法有违天道，不可传。”方回把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他以前翻的时候没太注意这行批注，注意力都在正文上了。现在再看，这行字的落笔比正文晚了很多年——墨色淡了不止一个色度，笔画边缘也没有正文那种利落的锋利感，像是写字的人年纪大了，手没那么稳了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面中央，然后从怀里掏出孙茂给他的那张纸片。纸片折过很多次，折痕已经发白了，沿着那几道折线摊开的时候边缘会微微翘起来，他用手掌按了按，压平了。他又从册子夹层里抽出一张阵法草图——那是旧档里原有的人，跟册子装订在一起，纸页比孙茂那张更旧，颜色泛黄发脆，边角有一块被虫蛀过的缺口。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
献祭法阵的刻纹画在孙茂给的纸片上，线条弯弯曲曲，有粗有细，粗的地方被墨反复描过，细的地方只有一笔带过。阵法草图上的线条更规整一些，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，但两处有几条线的走向是一致的——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弧度、交汇点的位置、还有角落里那几个小符号的排列方式。方回把两张纸靠得更近了一些，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吻合的线条，然后移开，又点了另一处。他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，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了，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，火光重新亮起来，照在两张纸上，把那些线条的走向照得更清楚。

他把两张纸重新叠起来，连着旧档一起收进信封里。信封的封口已经裂了，他把纸页塞进去之后用手掌压平，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一眼外面。院子里黑透了，只有远处外墙上的油灯还亮着一盏，光晕在湿气里显得模糊。窗外猫叫了一声，短促的，像是打招呼，声音从窗台底下传上来的。方回低头看了一眼，猫蹲在窗台下面的阴影里，只看得见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。

他没有开门，也没有把猫放进来。他把窗帘拉回去，回到桌边把油灯吹了。屋里一下子暗了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，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