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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闭关

方回在洞穴深处那间石室里待了十七天。

但他们头一回进去的时候，事情没那么顺利。

那天他们从湖对岸钻进洞口，洞道走了不到二十步天光就被吞没了。方回吹亮火折子，火光沿着打磨过的石壁往前铺开，照亮了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地面是平的，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，像是土里混了某种细碎的干草。石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浅横线，间距差不多，像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记号。

石头走在前面，铁棍横握在手里，肩膀在窄窄的洞道里显得格外宽，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几个收窄的转弯。走到第四个弯道之后，洞道忽然变宽了，前方出现一间圆形石室，顶部高到火折子照不见顶，四壁嵌着几块暗色矿石，在火光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。石室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板，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。

方回蹲下来把火折子凑近石面，指腹沿着第一行古体字摸过去。他辨认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，确认这是凡尘淬体诀的后四式口诀。他翻到册子空白页开始抄。石头站在旁边举着火折子替他照亮，另一只手握着铁棍，铁棍尖拄在地上。

抄到一半的时候，石头忽然握紧了铁棍。

“方哥。”

方回停了笔。石室里安静极了，火折子的火苗直直地立着。但他也听见了——洞道外面的方向，有声音，不大但一直在，沙沙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蹭。不是风，风没有这么有规律，而且越来越近。

石头把火折子递给方回，两只手握住铁棍，转身面朝洞道方向。方回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，站起来把火折子举高。火光往洞道里照出去，在第一个拐弯的地方，有一团暗紫色的东西在缓慢移动，贴着地面，一节一节的表皮在火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它后面还有一团，贴在洞道的侧壁上，比前面那团更大。

“两只。”方回低声说。

石头没有犹豫，冲上去一棍砸在前面那只虫子的头部侧面。棍身砸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，虫子被砸得往旁边偏了一下，钳牙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。但它没有停。它扭过头来，钳牙张开，朝石头的方向弹了一下，石头侧身闪避，钳牙从他肩膀前面擦过去，刮破了他袖口的布料。第二棍紧跟着落下去，砸在同一个位置，这次石头用了全力，虫子的头部被砸扁了一块，暗紫色体液溅出来喷在石壁上。石头第三棍横扫虫子的身体中段，把它从洞道中间扫到了边上。

后面那只已经摸到了近处，从洞道顶部往下爬，钳牙朝下对准方回的方向。方回没有等它靠近，把火折子换到左手，右手握着黑枝从下往上斜挑而出，枝尖点在虫子头部与身体连接的那道缝隙里。一击即收。虫子从洞顶掉下来，砸在石板上弹了一下，身体蜷缩着扭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方回转身看了石头一眼。石头站在前面那只虫子的尸体旁边，胸口起伏着，肩膀上的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底下的皮肉没破，但有一道红痕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，用袖子蹭了一下，把裂开的布边按了按。

“没事。”石头说。

方回把火折子递给他，蹲回石板前面继续抄。石头举着火折子站在他旁边，这回他没有把铁棍拄在地上，而是横握在身前，面朝洞道方向，一动不动地站着，像一根扎在石室里的铁桩。方回抄完剩下的口诀，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，站起来在石室里转了一圈。四壁没有别的出口，但石室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堆碎石，碎石堆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细的风。

他蹲下来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，后面是一条极窄的甬道，弯腰才能通过。石头跟在他身后钻了进去。甬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，四壁同样打磨过，角落里堆着几块干草垫，靠墙的石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只空了的水囊，碗底残留着一圈干掉的灰白色渍痕。石室最里面那面墙上刻着几行字，笔迹比外面石板上的更随意一些，笔画末尾拖得很长：“后四式之路以骨为基，以髓为引。此地可闭关。勿断食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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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回看完那几行字，把册子翻到抄完的口诀那页对照了一遍，确认是同一种运力方法。他在石室里转了一圈，把干草垫拢了拢，在石台上坐下来。

石头站在甬道口看着他。“方哥，你不出去了？”

“我在这儿练几天。”

“几天？”

方回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你们在外面守着就行。洞口那两只虫子死了，短时间不会有新的过来。”

石头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杵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甬道口又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。“方哥，你饿了喊我。我在外面。”

方回嗯了一声。石头出去了。

接下来的十七天，方回每天只喝几口水，吃两块干饼。他把前八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，石室太小，有些动作伸展不开，他贴着墙壁完成了。打到第八式收势的时候他没有停，按照第九式的引导方法，让那股气流向骨缝深处。疼。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里，从肩胛骨蔓延到脊椎，又从脊椎扩散到四肢。他咬着牙硬扛了一盏茶的工夫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，砸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。

石头第一天在甬道外面等了一整天。第二天开始他和王满轮流值守，石头守白天，王满守晚上。石头每天中午往甬道里送一次水和干饼，放在石室门口不进去，敲两下石壁就走。方回听见敲击声就出来拿。有一次石头往里看了一眼，看见方回坐在石台上，满身是汗，后背贴着石壁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沉。石头没出声，把饼放下就走了。

到了第十一天，方回已经能维持那股“入骨”的气息半个时辰不散。他的身体越来越热，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，在无形的锤击下慢慢改变着形状。

第十七天傍晚，他从甬道里走出来的时候，步子跟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——落地更稳，每一步都像把力量沉进了地面深处。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洗了把脸，湖水映出他的脸，跟十七天前没什么两样，还是那副相貌平平的样子，但眼睛里的光更沉了。

石头蹲在湖边看着他，左脸上的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，但他的目光跟进去的时候一样，又硬又安静。

“方哥，”石头把手里握着的半块干饼递过来，“你饿了没？”

方回接过来咬了一口。“秘境什么时候结束？”

“还有十来天。”王满从树影里探出半个身子，“你出来得刚好，再晚几天咱们就得被执事赶出去了。”

方回把干饼吃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走到湖边，把背上的黑枝解下来握在手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对着湖面，把黑枝举起来，从左往右横斩而出。

黑枝劈开空气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但湖面上被那道无形的气劲切开了一道细长的水痕，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，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划开了一条缝。水痕持续了两三息才慢慢合拢。

石头张着嘴，铁棍杵在泥地里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
王满从树影里走了出来，手里那把窄刃短剑还攥着，但他的手没有再往前伸了。他站在湖边，看看那道已经合拢的水痕，又看看方回手里的黑枝，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：“你刚才那个——”

方回把黑枝插回背上的绳套里，转过身来看着他。“走吧。还有十来天，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