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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干河沟

干河沟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。

他从乱石岗南边的斜坡上滑下来，踩在沟底的鹅卵石上，脚底打了一下滑，他扶了一下旁边的灌木枝条才稳住。沟底的鹅卵石还是那些，圆润光滑，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，大个的有脸盆大，小个的比指节还小，踩上去哗啦哗啦响。两岸的灌木丛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，枝条交错着搭在一起，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，跟从前一样。

方回沿着沟底走了几十步，在他以前练功的那片石壁前面停住了。石壁还是那面石壁，壁上那些旧拳坑和剑痕还在。被风雨磨得比之前浅了一些，有些拳坑的边缘已经模糊了，但轮廓依然能辨认出来。那些拳坑是他一拳一拳打出来的，每个坑他都记得是哪一天打上去的——最早那个坑在石壁左侧齐腰高的位置，是他练裂石的第一天晚上打出来的，当时拳头破了皮，血蹭在石面上，第二天来看的时候血已经渗进石头缝里了，颜色发黑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坑的边缘，指尖触到的地方粗粝而冰凉，坑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他靠着石壁坐下来，把包袱放在脚边，黑枝横在膝上。月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沟底的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银似的光斑。他背贴着冰凉的石头，把陈玄机那本册子又掏出来翻了翻。风从干河沟下游灌上来，吹得他手里的册页哗啦翻动了两下。他把册子合拢按住，抬头看了一眼沟上游的方向。月光下那里空空荡荡的，只有灌木丛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。

他坐在石壁前面，看着沟底那些鹅卵石，忽然想起来一些事。他第一次来这条干河沟的那天晚上，是陈伯带他来的。那时候他还在杂役院，白天扫地晚上偷着练功，陈伯怕他在乱石岗被人发现，让他换到干河沟来。陈伯走路的步子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平常白天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，右腿拖着走，踩在地上像是拖着个沙袋。但那天晚上在干河沟里，陈伯走在鹅卵石上的步子很稳，右脚落地的时候跟左脚一样有劲，一点都不拖。他当时盯着陈伯的腿看了好几眼，陈伯跟他说“别看了，那地方半个月能来一趟，这几天正好能走走”。他现在想起来，陈伯说的“那地方”大概是指他的右腿。腿还是瘸的，但有时候能装一装不瘸。能装一装不瘸的那个时候，他就来干河沟教方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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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次，陈伯在石壁前面给他演示第三个变步。陈伯的袍角底下那条右腿绷得笔直，腰转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只做了一遍，做完之后陈伯就靠着松树喘了两口气。方回当时没觉得什么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陈伯演示完之后扶着树干的那个动作，手指头抠进树皮里，抠得很用力。

他把册子收好，靠着石壁合上了眼。后脑勺靠在石面上，石头凉凉的，把后颈上的汗都冰下去了。他闭着眼，耳朵里听着干河沟的风声和虫鸣。虫鸣断断续续的，叫一阵停一阵。风从上游灌下来的时候会把虫鸣盖住，风停了虫鸣又重新响起来。他听了一会儿，睁开眼。沟底的鹅卵石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，被他的鞋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，站起来把包袱背上，沿着沟底往前走了一段，在沟底中段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停了一下。松树还在，树干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树根从土里拱出来，把地面的石头拱翻了两块。他在树根上坐下来歇了口气，松树皮蹭着后背，比他刚才靠的那面石壁暖一些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继续走。干河沟的走向他熟悉得很，闭着眼都能走。从石壁往上游走到沟口大约要一盏茶的工夫，从沟口往东拐就是通往后山禁地那条小路。他没往东拐，顺着干河沟往上游走到沟口，站在沟口旁边的土坡上看了看后山禁地的方向。禁地的围墙在月光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墙头，墙头上插着几面小旗，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围墙外面看不见人，但他知道墙里面有人在巡夜。白叔说的“宗门外松内紧”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
他站在沟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沿着干河沟往回走，走回石壁前面又坐下来。这次他没有再合眼，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，横在手里，用干布慢慢擦枝身。擦到凹痕的位置时他停下来，用拇指蹭了蹭凹痕边缘。月光照在枝身上，凹痕的边缘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。他擦了一会儿，把黑枝靠在石壁上，把包袱垫在头底下，在石壁前面躺下来。鹅卵石硌着后背，不太舒服，但他没换地方。他闭着眼，听着干河沟的风声和虫鸣，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