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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藏书阁

方回在内门藏书阁门口停了一下。

他现在不是青云宗的弟子，按理说进不去。但藏书阁的门敞着，门口连个管事的都没有，里面光线暗淡，书架一排一排地往里延伸，从门口望进去看不见尽头。他侧身走了进去。藏书阁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，两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册子，有些册子从书架边缘探出来半截，书脊上的字被灰盖住了。他沿着通道往后走，走到最里面靠近墙角的那一排。这排书架比前面的更旧，木头颜色发黑，书脊上的字大多磨得看不清了，有几本册子的装订线断了，页子散在架子上。白叔通常待在这儿。

白叔果然在。蜷坐在墙角的一只旧蒲团上，面前摊着两本翻开的书，手边搁着一只空了的水碗，碗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看见是方回的时候脸上那道旧疤动了一下，从眼角拉到嘴角的那条线弯了弯，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。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袍子比上次见面时干净些，但袖口还是磨成了流苏，膝盖上搭着一块旧布巾，布巾上沾着几片干了的草叶。

“你来了。”白叔把面前一本摊开的书合上，搁回书架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合书的时候手指头捻着书页角对齐了才放回去。

方回在他对面的书架下面蹲下来。书架底下的地板凉，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气从脚心往上走。“你昨天让我去干河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半夜有人从干河沟上游走过去了。”方回说，“脚步声很轻，走在鹅卵石上几乎没声音，但踩碎了几块石头，石头滚到沟底下我听见了。”

白叔点了点头。他把手边那只空水碗拿起来看了看，碗底是干的，他搁回去。“那是陆家派来巡山的人。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都有，两个人一组，从后山北面绕到干河沟上游，再往东拐回禁地。你昨晚蹲在石壁下面，他们没往石壁那边走，走的是沟对面的小路。差了几步路，没看见你。”

方回蹲着，黑枝靠在背后的书架上，枝身贴着书架的木格。“他们每天晚上都巡？”

“每天晚上。天黑了开始，天亮了收。”白叔把膝盖上那块旧布巾拿起来叠了叠，又搁回去，“陆九渊从北边回来之后就开始安排了。名义上是巡查宗门周边妖患，实际上是在看有没有人从外面回来。你回来得小心，要是让他们的人看见，你连宗门都出不去。”

方回把怀里那本陈玄机册子掏出来，翻开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，把地图展开在膝盖上。“我看了这本册子。里面写的东西跟我之前查到的基本对得上，但有一件事他写得不清楚——他画的那几个符号之间的连线，有一条连到宗门后山禁地北面那面石壁上。石壁上的刻纹跟老鸦岭底下的石室是一个东西，但刻得比石室里的浅。”

白叔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找过那面石壁？”

“没有。我不敢进去。禁地北面那面墙有巡山的人看着，我走不到跟前。”方回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册子里，“我回来想问你的是——陈玄机册子里写的那些东西，跟陆九渊之间的关系，你知道多少？他册子里只写了他推测出来的部分，没写他查到的证据。他写‘陆家与那些符号之间的联系’，后面就断了，最后一页只留了四个字——‘勿来寻我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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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叔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。手指头很瘦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指头松开了，抬起头来看着方回。

“你师父查到的东西，不止是陆家一个家的事。”白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低到方回得侧着耳朵听才能听清。藏书阁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在书架上的声响。“陆九渊只是地面上的枝。他背后有人，有人在给他东西、给他资源、给他护着。那些人不在青云宗里面，在更高的地方。你师父当年查到了那些人身上，所以被人告发了。”

“谁告发的？”

白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拿起那只空水碗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又放下。“你师父查到的那些东西，写在这本册子里的只是一小部分。他还有别的东西，藏在别的地方。那些东西你要是能找到，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
“什么地方？”

白叔把水碗搁回地上，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我不知道。他走之前没告诉我。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要是以后有人来找这些东西，让他去干河沟下面找。干河沟底下有一处地方，他要是能找到，就找得到’。”

方回蹲着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干河沟底下。他昨晚蹲了一夜干河沟，没看见底下有什么地方。但干河沟的中段有一片地方鹅卵石特别密，石头底下的土是松的，他以前练功的时候踩上去过，脚底下会往下陷，但没挖过。“干河沟中段，靠南边那片鹅卵石密集的地方？”

白叔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过了？”

“没挖过。”

“那就去挖。”白叔把手边那两本书码齐了搁回书架上，然后拍了拍蒲团上的灰，“你现在知道了这些——你想怎么办？”

方回蹲在书架之间，晨光从高处一扇窄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脚边的一小块地面上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着。“我想先活着。活着才能把那些根挖出来。”

白叔看了他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一下。那道旧疤在笑容里皱起来，从眼角拉到嘴角的那条线弯成了弧形，这次笑容比平时更深一些，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浮上来的。“那就活着。”他把膝盖上那块旧布巾拿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，“回平安城去。那边比这边安全。干河沟底下那处地方我去看过了，石头太多，我一个人搬不动。你找个人帮你搬。”

方回站起来，黑枝靠回背上。他看了白叔一眼，白叔已经把目光落回到了另一本摊开的书页上，没有再抬头。方回转了身，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来，但白叔坐在角落里的身影已经被书架和暗影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袍角。

他转回头，走出了藏书阁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