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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思路是没问题的，治癌的紧要处，不在‘杀瘤’，在‘扶正’。”

叶老眼里露出赞许，“你把两件事拎清楚了。头一件，是维系，让病灶不再发展。

这就好比一亩地，你先把水土养好了，别让它再往坏处长。第二件，才是更高一层——如果运气好，药力到了，内环境调顺了，那个瘤子自己慢慢缩小，甚至不见了。

可这个‘缩小’，是水到渠成的事，不是咱们硬逼出来的。”

叶老若有所思后，继续考较钟槿：“可如果一味地只讲‘扶正’，不去管那个瘤子，会不会有风险？万一它趁机长大了呢？”

“用药的时候，是有护身养正气，也有遏制肿瘤活性的配伍。”钟槿带着思索开口。

“所以我说‘维系’，不是‘放任’。扶正的同时，还要‘祛邪’。疏肝、软坚、散结、活血、化瘀，这些就是祛邪。

扶正给身体底子，祛邪压住病灶的势头，两条腿走路，缺一条都不行！”

“所以，你给陈老师开疏肝散结、软坚通络，路子是对的，方向也没偏。但你要记住，这条路不是三天五天，是成年累月的功夫，急不得，也停不得。”

钟槿点头，有点儿确信，又觉得把话说太满，有些过于骄傲：“师父，像陈老师这个阶段，0期原位癌，咱们中医干预，我预估，有可能能把这个病灶消除！”

“按着你的方子，顺利的话，应该可以，我不敢给你打包票。”叶老坦言，“但我能告诉你的是，0期原位癌，本来就还没‘长出来’，没有浸润、没有转移，就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。

你现在做的，正是趁它还在种子里，把这个‘土’给调顺了——让这个土，不再适合它发芽生长。

只要它不发芽，就一直是个死种。它不再生长，就已经是成功，要是慢慢萎缩了，那更是意外之喜。”

钟槿听着，心里那点不落实，渐渐落了地：“师父，我明白了。我以前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，总想着，能不能把它‘弄没’，现在想通了，咱们的着力点，是让它‘长不起来’，再进一步萎凋。”

“你开窍了。”叶老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，“小七，你记住，中医治癌，从来不是跟癌细胞拼个你死我活。咱们调的是这一身阴阳气血，是这一方水土。

水土养好了，那田里是长庄稼还是长草，慢慢就分出高下了。

你急，它不急；你越急着杀，越容易伤了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一样，你给陈慧治病，别只盯着她那个瘤子。

她这个病，根子在哪？肝郁气滞。她长期心里压着事，郁结在肝，肝气不舒，乳腺这块才容易出问题。你光给她软坚散结，不把她心里那口气化开，病灶迟早还要再长。治病，要连根拔，不能光剪叶子。”

“师父，您说到点子上了。”钟槿道，“我今天跟她说，让她放宽心、少生闷气，就是这个理。可我也知道，光靠嘴说，让她自己放下，难。”

“难，才见功夫。”叶老道，“药是外力，帮她调身子；话是心药，帮她调心。你既要当个开方的大夫，也要当个能说话、能宽心的人。这两样都做到了，她这个病，才有长期稳住的根基。”

“当然，最终还是要患者自己配合，常言道，自己才是自己最好的大夫！做医者，尽力就好！”

神仙救不了想死之人。

钟槿重重应了一声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，彻底松了下来。

“师父，我想着，对此做个仔细地研究，中医治疗，目前还是更偏向单人单方！”

“这是属于中医上的局限。”叶老又开口，语气带了几分考较的意味：“咱们老祖宗，对‘癌’这个字，是怎么看的？”

钟槿想了想，答：“古人医籍里，其实没有‘癌’这个病名，多归在‘症瘕’、‘积聚’、‘岩’这些证候里。像《圣济总录》里说的‘结聚成块’，大概就是这一类。”

“不错，你读过。”叶老赞许点头，“古人不叫癌，叫‘症瘕积聚’。这四个字，比‘癌’字温和，也更有深意。‘积聚’，是气血津液在身体里慢慢凝聚成的有形之物，不是一天长成的，是经年累月，气滞、血瘀、痰凝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”

他缓了缓：“既然是攒出来的，那它也能一点一点化开。可化开的前提，是你得先把‘攒’的那个因，给断了。肝郁不疏，气机不畅，你今天化了，它明天又积。所以治这种病，急不得，是慢功夫，是跟它打持久战。谁先沉得住气，谁就赢了。”

钟槿听着，忽然觉得，师父这几句话，不只是讲给陈慧那个病例听的，也是讲给她这个刚在医道上往前迈了一大步、心里却还有些发飘的徒弟听的。

“师父，我记住了。”她认真道，“治病如治水，宜疏不宜堵，宜慢不宜急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叶老端起茶盏，又抿了一口，眼里带着几分慈和，“小七，你这一路走得快，可走得也稳。师父看着你，从急诊那台肝脾修补，到腰椎取钉，再到今天能沉下心，想着怎么跟一个‘癌’字打持久战，心里头，是踏实的。你只管放开手脚去走，有拿不准的，随时来问师父。”

钟槿眼眶微微发热，声音却稳：“好，师父。您早点歇着，等我过去给您请安。”

“去吧。”叶老摆摆手，脸上带着笑意，“记得，别熬太晚。医道无涯，可身子是本钱。”

视频挂断，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
钟槿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里那一点连日来的浮，也在这番师徒对话里，慢慢沉淀成了实。

她重新拿起笔，翻到陈慧的病例那页，在医嘱栏空白处，认真写下四个字——

带病延年。

然后，又在那四个字下面，添了一行小字：先守，再攻；能守得住，攻才有根。

平衡为王道，只要保住那份平衡，就能一直活着，能延续生命的活着，带病生存也是在活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