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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翻译(第2页)

因为圆里面还有一个洞。

像他的记忆。

像贵州。

像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喝醉了的晚上。

苏眠动了。

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不是呼吸。是动作。她从门槛上站起来。白色羽绒服在门洞里鼓了一下。像鸟的翅膀。但没有飞。

她转过身来。

第一次。在这个窑洞里。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
她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。暗的。黄的。颧骨突出来。眼窝陷进去。嘴唇干裂了。裸色的。透明的。像她指甲上的指甲油。像她所有的东西——透明的。你看得到里面。但你看不清。因为太透明了。像毛玻璃。

她的眼睛看着他。

那种亮。黄河边的亮。风刮出来的亮。冷出来的亮。但今天——那亮里面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不是冷漠。不是恨。是别的。是那种——她终于决定说了的表情。像老船夫决定撑最后一篙。像老周决定说出那个秘密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憋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人。

她看着他坐在炕沿上。光着脚。袜子搭在灶膛边冒着蒸汽。大脚趾露在外面。像一只眼睛。看着她。看着这个窑洞。看着这盘炕。看着这堆书。看着那些便签。看着她。

“你记得贵州吗?“她说。

声音不大。平的。像在读新闻。像央视的播音员。像那种——“下面播报一条新闻“的语气。没有任何情绪。没有任何起伏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。像塬上的黄土路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被压平了的东西。

顾明远愣了一下。

贵州。

当然记得。

那是三年前。不——三年半前。他接了一个活。一个纪录片项目。关于贵州黔东南的苗寨。关于非遗传承。关于银饰。关于蜡染。关于那些被时间和公路遗忘的东西。他去了。拍了。剪了。片子后来在央视播了。拿了一个奖。不大。但够他在北京活半年。

他记得贵州。

记得山路。十八弯。像黄河的河道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记得苗寨的吊脚楼。木头的。黑的。像塬上的窑洞。记得寨子里的狗。瘦的。叫起来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。记得银匠的手。粗糙的。像黄河边的卵石。记得蜡染的布。蓝的。白的。像黄河的水和浪。记得——

翻译。

一个女孩。当地的。在凯里读大学。中文系。暑假回来帮忙。会说普通话。会说苗语。会说一点英语。项目组雇了她。做翻译。做向导。做所有需要语言的地方。

阿依。
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苗族的名字。意思是“美丽的姑娘“。他当时觉得好笑。因为所有的翻译都叫“美丽的姑娘“。像所有的黄河都叫黄河。像所有的塬都叫塬。像所有的倦鸟都叫倦鸟。

他记得她。二十一岁。瘦。黑。眼睛大。像苏眠。不——不像苏眠。苏眠的眼睛是亮的。她的眼睛是深的。像贵州的井。像塬上的窑洞。深的。你看不到底。

他记得她穿一件蓝色的蜡染上衣。黑色的裤子。布鞋。白色的。鞋帮上绣了花。苗族的绣花。红色的。绿色的。黄色的。像黄河边上的野花。像窑洞墙上的便签。

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。轻的。软的。像贵州的雾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轻的东西。

他记得——

然后他的大脑停了。

因为后面的记忆是模糊的。

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他记得有一天晚上。寨子里有活动。吃酒。杀了一头猪。炖了一大锅。放了辣椒。放了酸汤。放了所有贵州的、辣的、酸的、热的东西。他喝了。喝了很多。米酒。苗家的米酒。甜的。像水。但后劲大。像黄河的暗流。像塬上的风。你看不到。但能把你吹倒。

他记得他喝多了。

记得他站起来。想走。想回住处。但腿是软的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。看着硬。踩上去是软的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看着硬。里面是软的。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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