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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洞里安静。

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声。煤块烧得发红。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。铁壶里的水已经开了。咕噜。咕噜。咕噜。像心跳。像黄河的心跳。像塬的心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心跳。

顾明远蹲在地上。

他的双手还抱着头。他的手指还插在头发里。他的指甲还碰着头皮。他的头皮还是凉的。他的脚还是光着的。他的袜子还在灶膛边冒着蒸汽。他的大脚趾还露在外面。像一只眼睛。看着窑洞的地面。看着黄土。看着裂缝。看着——

窑洞的土墙上有一道裂缝。

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。

他看见了。从他蹲着的角度看过去。裂缝是斜的。像一道闪电。像黄河的闪电。像军绿色被面上的那道白线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裂开了的东西。

裂缝是干的。

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
像黄河冬天的河床。水退了。露出了卵石。露出了红泥。露出了所有被水盖住的东西。但裂缝里没有水。没有卵石。没有红泥。只有黄土。干的。裂开的。像他心里的河。像他记忆里的河。像贵州的那晚。像阿依的眼睛。像沈婉清的名字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干涸了的东西。

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。

像一条路。

像他走过的路。从北京到塬上。从塬上到兰州。从兰州到河滩。从河滩到水文站。从水文站到这里。从黄河的这一岸到那一岸。从蹚水到跟上。从“我骗你的“到“是真的。但不是你的。“从“是真的。但不是你的“到“阿依“。从阿依到沈婉清。从沈婉清到——

他蹲在地上。

他松开了抱着头的手。

他的手垂下来。落在地上。落在黄土上。落在裂缝旁边。他的手指碰到了裂缝的边缘。干的。硬的。像黄河的卵石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干的、硬的东西。

他蹲在地上。

他没有站起来。

因为他的腿是软的。像贵州那晚的腿。像他这四年的腿。像他烂掉的根。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。像他缺失的记忆。像毛玻璃后面的空。

他蹲在地上。

他听见苏眠的声音。从上面传来。从门槛的方向传来。从白色羽绒服的方向传来。从煤油灯的光里传来。从便签的方向传来。从“我想他“的方向传来。从“跟上“的方向传来。

她还在说。

声音还是那么平。像在读新闻。像央视的播音员。像那种——“下面播报一条新闻“的语气。

“所以——“她说。

“你不是没有孩子。“

“你是有孩子。“

“只是你不知道。“

“只是你——不记得。“

她停了。

窑洞里安静。

煤块烧得发红。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。铁壶里的水沸腾了。咕噜。咕噜。咕噜。像心跳。像黄河的心跳。像塬的心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心跳。

裂缝在墙上。

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。

像一条干涸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