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百多条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四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——
他一条一条地删。
不看内容。不看是谁发的。不看来电显示。不看来信人。他只是——删。像黄河水冲走泥沙。像塬上的风卷走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冲走的东西。
删了大约三百条。
然后他停了。
因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沈婉清。
不是微信。是短信。
一条。
时间是三天前。
他点了进去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你看看这个。“
下面附了一张图片。
他点开图片。
加载了大约两秒。然后图片铺满了屏幕。
是一份文件。法院的。盖着红章。日期是上个月。
“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传票“
原告:沈婉清。
被告:顾明远。
案由:名誉侵权。
他的手指停了。
然后他往下拉。看具体内容。
“原告沈婉清诉称,被告顾明远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行为,包括但不限于婚内出轨、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并致其怀孕、向第三方披露原告隐私信息等,上述行为严重损害了原告的社会声誉及公众形象,造成原告精神损害及经济损失。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——“
他关掉了图片。
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房间安静。空调对着他的头吹。凉的。带着一股——塑料的味道。像快捷酒店的被子。像北京的空气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凉的东西。
他坐在床沿上。看着对面的墙。
墙是白色的。但发黄了。像床单。像他的袜子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旧的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大笑。不是冷笑。不是苦笑。是一种——很轻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卵石的声音。
她终于用了她的方式“让他还债“。
不是钱。不是吵。不是摔东西。不是离婚时的那些——“你滚““我恨你““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“。
是法律。是程序。是文明的、合法的、无可辩驳的报复。
她弹了二十年钢琴。学了四年法律。她知道怎么用规则。她知道怎么用程序。她知道怎么——让他还债。
不是让他坐牢。不是让他倾家荡产。是让他——上法庭。面对法官。面对原告席。面对“名誉侵权“这四个字。
她要他在法庭上说出来。
像苏眠要在法庭上说出来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