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听说陛下又上朝了,旻宁郡主也来了太后这里,舒嫔便鬼使神差地寻了过来。
她原是想着把这件事挑明了,就能吓唬住宁韫的——一个小姑娘家,被人撞破了与自己的养父……
总该是慌张害怕,总该六神无主吧?
陛下和闽宁郡主的事情她管不到,只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好了,只是她惦记着家中,若是郡主听到了,能松了口,到那时候她再想办法借着郡主和汝南王府的势为伯父求个情,想来会容易许多吧?
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应答如流,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,甚至还暗暗要挟,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。
向来性子柔软的舒嫔就不知道如何说话了,她没想到小郡主居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,从前那个小丫头不是这样的。
“姨妃娘娘?”
宁韫见她不答,又问了一次,问姨妃娘娘可还有事,若是无事她就要去寻父皇了。
“不如我们两人一起吧,父皇在病中久了,也无人说话,应当也想见到您。”
说完她不等舒嫔反应,理了理衣裙,看了梨儿一眼,作势要走。
舒嫔没想到她还能叫“父皇”二字,心中一急,脱口而出:“郡主且慢!我有话对你说!”
宁韫停下脚步,眉梢微微挑起,她转过头来看向舒嫔,眼底带着几分探寻。
舒嫔咬了咬牙,终于把压在心头多日的话吐了出来:“那日……那日我在廊桥上,瞧见陛下与郡主在一处……陛下那样抱着郡主,举止亲密!”
舒嫔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,她实在是难以启齿,她原以为是郡主年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,没想到郡主竟然是这般有着超乎年龄的心思。
宁韫定定地看着舒嫔,片刻后忽然笑了。
“多谢姨妃娘娘提醒呢,今后韫儿与陛下会小心一些的。”
她歪了歪头,又道:“也多谢娘娘,没有向旁人提及此事,我们保守着秘密。”
她这一次唤的不是父皇,是陛下了,她是故意这个样子的!
舒嫔更难受了,面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,陛下的后宫里,宠爱之事众人已经不奢望了,便也只好想着一些体面,可是郡主居然这样——她又羞又恼,却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来。
……是啊,她还能向谁提及呢?
即便她看见了,也只能永远装作不曾看见。
这件事说出去,先遭殃的不是旻宁郡主,而是她舒嫔自己……
窥探帝踪,妄议宫闱,哪一条都是大罪,更何况陛下对后宫向来冷淡,虽也从无亏待,可是都是因为众人安分守己,从不惹事生非,她若把这事闹出来,以陛下的性子……
她原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把柄,此刻才恍然发觉,从一开始,她就错了。
宁韫看着舒嫔涨红的脸,如今还没争吵起来呢,她已经嘴唇哆嗦着,眼眶也泛红了,心里头那点不耐烦反倒是散了几分。
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有意思,大约是真没什么恶意的。
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,性情和顺,一没子嗣傍身,二无家族撑腰,能倚仗的不过是本分二字。
如今家中出了事,她急得团团转,又不知该如何是好,只好病急乱投医,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,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,满腹委屈的模样,还有这样的人。
宁韫便也把态度放缓和了一些,请她移步说话:“许久不见姨妃娘娘,空站着说话也无趣,让人瞧见了万一也想一同闲话反而耽误了时间,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?”
舒嫔愣了一下,抬头看宁韫神色温和,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,便迟疑着点了点头,而后两人便在花园中散步,梨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,并不上前打扰。
宁韫走得不快,步子也稳,果然默了片刻,舒嫔先忍不住了。
“罢了,”她停下脚步,苦涩自嘲道,“我知道今日是我打扰了,我不曾想着要挟郡主,本就不曾像两位娘娘那样自幼时照拂……”
宁韫没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“可妾身还是要说一句——我到底是看着郡主您长大的,有些话不说出来,我心里头过不去。”
舒嫔声音颤着,一字一顿道:“您年纪小,有些情爱上的事怕是不懂,陛下虽待您好,可您要想清楚,您与陛下是没有好结果的!”
两人行至了廊下,恰站在一颗花红散尽的海棠树下,枝影投在宁韫面上,让她的神色隐在明暗之间。
舒嫔被她瞧得不自在,可话已经说出了口,便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“您好好想想,瑾妃娘娘与宜妃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多年,是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的生母,根基深厚,不是谁能轻易撼动的,若是陛下百年之后,你要怎么办呢?这倒是其次——”
相似的话,更难听的宁韫也已经听过了,她不说话,静静看着舒嫔,反而让舒嫔有些怕,越说越小声。
记忆里这位小郡主不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