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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摊最里头那摞册子，纸边卷得像干木耳。我蹲下去翻，指腹沾了一层灰，翻到第三本，封面早没了，目录页却还硬挺着。

抬头一行铅字了，《借我三千千万石》苏绾月著_目录。下面列着章节，就是“借一斗”“还三升”“石桥夜账”“仓底有月”。铅笔在“仓底有月”旁边画了个圈，圈外补了半句，她没写完。我盯着那半句，摊主在身后咳嗽，说五块钱。拿走。我把目录页夹进透明文件袋，回家才看清纸背有借书卡痕的。苏绾月这名字像从旧账本里走出来的，不像作者，倒像来讨债的。目录里夹着一页残纸了，写“三千千万石，借的不是粮，是人的记性”。

这话没头没尾的，我读了三遍，心里发毛。隔天去市图书馆查，检索电脑屏幕跳出《借我三千千万石》苏绾月著_目录的，馆藏状态。已损毁。管理员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本以前有人找过，找得挺凶，不来了。她指指楼上，说旧刊库有碎纸箱，没编目。

旧刊库在四楼，灯管一闪一闪。我翻到下午了，找到半本蓝皮装订册，目录页被撕掉一角，正文缺了开头。

苏绾月的句子短。硬，像小石子硌牙。她写村里借粮，借一斗还三升了。

账房先生把名字写进石头缝。谁赖账啊？谁家屋顶就少一片瓦啊？读到这里我笑了，笑完又觉得冷。窗外有人推车卖豆腐。刹车声尖。我把蓝皮册子借出来的，复印了能看清的十九页。缺的那几页吧？

恰好是目录里“石桥夜账”往后。城南租书铺的老周听我念叨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，说十年前收的，一直没卖。

袋里是手抄目录。字迹和原页不一样，条目倒对得上。老周说苏绾月不是本地人。来住过半年了，天天去石桥边坐着，走了，书没写完。他指指目录末尾一行小字了，借我三千千万石，还你一夜空仓。我问他信不信，他撇嘴，说信不信的，书没写完最磨人。

我把复印页和手抄目录并排摆着。发现少的那章标题被涂改过，底下透出“月落仓门”四个字。

那本蓝皮册子我续借了两次，最后还是还了。目录页留在文件袋里，铅笔圈还在。苏绾月写没写完，我不敢断；

可那行目录字，像一扇没锁的仓门，推开是空的，风却从里头出来。老周说得对，最磨人的不是缺页，是你知道有人曾把账本写成小说，又把小说写成了半截账。五块钱买的目录页，如今夹在我自己的书里，偶尔翻到。纸背的借书卡痕还在，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