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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姨把缝纫机踩得咔咔响，线轴转到一半，针头忽然卡住。她低头咬断线的，抬头看见玻璃柜上那盒录像带还搁着，标签是圆珠笔写的，流逝的时光张姨 杨十六 全集。旧货市场淘来的，五块钱。摊主说从文化站仓库清出来的，带子发霉，未必能放的。张姨用袖口擦了擦，没擦掉那层灰。倒把“张姨”两个字擦得发亮。她认得杨十六的字，横平竖直，像他修表时捏镊子的手。

杨十六以前在巷口修表。下午三点的，他准时把工具箱摆开，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梗。

张姨的裁缝铺和他隔着一棵老槐树，她踩缝纫机的，他拧螺丝，声音混在一起，像谁在给旧日子上发条啊？有一年文化站排节目了，张姨唱《流逝的时光》，缺个拉二胡的。杨十六把修表摊收了半天。坐在台侧拉了，弦一响，张姨差点忘了词。散场后他递给她一盒磁带，标签也是这行字，流逝的时光张姨 杨十六 全集。他说，录着玩，不要嫌弃的。磁带变成了录像带，录像带又变成了柜子里的摆设。

杨十六搬走那天，张姨没去送了。她站在铺子门口，看他拎着工具箱过槐树，箱子角磕在石阶上。

哐一声了。她以为他会回头，他没有。那盒东西怎么流到旧货市场的呢？张姨说不清。她找邻居借了台老录像机，线接了半天，屏幕雪花闪得人眼酸。终于出画面时，先是一段黑，接着文化站的幕布晃出来，杨十六坐在侧边，二胡搁在腿上了，正低头调弦。

张姨穿着蓝布裙，站在话筒前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录像带沙沙地转，像雨落在铁皮棚上。张姨没看完就按了停止。

她把带子退出来，指腹贴着标签上“全集”两个字，轻轻按了按。全集不全的，缺了后半场，缺了散场后的那盒磁带，也缺了杨十六搬走时没回的头。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，你越不舍得扔，它越像一根线。把流逝的时光张姨 杨十六 全集字缝在日子边上，不显眼的，扯一下却疼。张姨把录像带放回玻璃柜，转身给客人改裤脚。

缝纫机又响起来的，咔咔，咔咔，槐树影子窗台挪还有地上了。傍晚收铺时，张姨在标签背面写了“杨十六”三个字。

又划掉，改成“修表的”。她没再去找他了。巷口修表摊早换成奶茶店，可每到下午三点，她踩缝纫机的脚会慢半拍。像等一声二胡。